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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都在追求自己的钵扎
[录入者:网络媒体部 2016-03-06 21:43:54 来源:北京晨报 作者:章小东 【 】 浏览:798次]

    遭遇《我脑袋里的怪东西》
    圣诞节的前夕,映然从北京给我寄来了奥尔罕帕慕克的长篇小说《我脑袋里的怪东西》,她说她很喜欢。我翻了翻,600多页,包括4页人物索引,6页大事记,有一点高深,于是开始阅读。当时我正在美国的南部乔治亚,那里12月的气温还有20多摄氏度,有点宜人。我是坐在萨凡纳市中心的方形花园里的长凳上开始阅读的,左边来了一对步履踟蹰的老夫妇,坐下来休闲,右边坐着一个穿着夏装的女孩子,正有滋有味地盯着手机。
  我坐在他们的中间开始读书。读一个和莫言一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小说。不过他和莫言不一样:他不是中国人,他是土耳其人。奇怪了,一讲到土耳其,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场面,这是一个横跨欧亚两洲的国家,我想那里一定有很多的混血,猜想那里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。
  还记得几年以前阅读过这位作家的小说《白色城堡》,那里讲的是一个年轻的威尼斯学者被俘虏到伊斯坦布尔,成为土耳其人霍加的奴隶。后来这两个人竟然对换了身份,威尼斯人变成了土耳其人,土耳其人变成了威尼斯人。那里面的多数故事我都忘记了,只是不能忘记土耳其人对西方的向往。这种交换位置的故事从莎士比亚开始就有叙述,并不新颖,却陈述了很多不能言语的真实。这就是奥尔罕帕慕克的本事了,同时也让我这个笨人读他的作品倍感辛苦。
    被“怪东西”点了穴
    因此我已经准备好了,我要用功地阅读这本《我脑袋里的怪东西》。其实不用准备,因为奥尔罕帕慕克好像还有一个本事,那就是他不去运用复杂的词汇,却让读者很简单地纠缠到他的故事里面。我一连好几天都坐在萨凡纳市中心方形花园里的长凳上阅读这本“怪东西”,好像被其中的“怪东西”点了穴。左边的老夫妇每天都会过来,右边的女孩子换了又换。这些我都没有注意,甚至连作者专心摘录的名人语录都快速地翻阅过去,让我用心用肺不能摆脱的只有两个字:“钵扎”。
  这是在小说开始的第一行就出现的,一直到小说的最后,作者极其精致地撰写了主人公麦夫鲁特挑着钵扎,上街叫卖的情景。他说:“这是一个讲述钵扎小贩麦夫鲁特的人生、冒险、幻想和他的朋友们的故事,同时也是一幅通过众人视角描绘的1969年至2012年间伊斯坦布尔生活的画卷。”小说是这样开始的。
  最后,麦夫鲁特的“钵——扎……”夹在一个大大的破折号的两边,就好像他自己,就好像伊斯坦布尔,就好像土耳其,就好像被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连接起来的欧亚两大洲。读到这里我深感疲惫。
    最后的卖钵扎人
    这个叫麦夫鲁特的人好像非常投入,甚至享受,不,不是享受,他已经精疲力竭了,可仍旧努力地在大街上一步一步地走。这是一个从离开伊斯坦布尔十多个小时车程的地方走出来的乡下人,1968年小学毕业,十二岁离开农村,以后就在大城市里,先是跟随着爸爸,后来又是独自一个人贩卖钵扎。我在这里用了“贩卖”两字,因为我以为这实在不是一个有执照正式的职业,后来又一想,也不知道这种职业在那个国家里需不需要执照。但就是这个“贩卖”,支撑了他的成长,支持了他的家庭,甚至他的人生。
  他是在黑暗当中,用一根木头扁担挑着沉重的钵扎,一路走一路喊。他很知道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巷,甚至那里的住户。就这样,他一直在叫卖。尽管之中他干过其他营生,可是在黑暗降临的时候,他又挑起了他的扁担,出门叫喊了。当然在一开始是生活所迫,但是后来呢?会有很多出路,他仍旧在叫卖钵扎。是习惯了?还是喜好?他曾经被野狗追赶,也被强盗抢劫。他说过不再卖钵扎了,可是他又开始叫卖,他没有办法离开钵扎。
  渐渐地麦夫鲁特的叫卖声被彻夜不休的电视噪音淹没。“街上穿着灰蒙蒙衣服的沉默和沮丧的人们离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聒噪、活跃、自负的人。每天都经历着其中的一点点变化”,作者没有让麦夫鲁特明显地发现这些巨变的程度,也没有让他像一些人那样因为伊斯坦布尔的变化而感到一丝悲哀。而是一点一点地让读者和这个小贩去适应这些巨变,他的亲戚朋友都离开了这个不会发财的行业,一个个都财大气粗起来,只有他还在做这个被人看不起的行当,叫卖钵扎。
    承载着历史厚度的钵扎
    钵扎究竟是什么东西啊?作者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他在小说开始不久就说了:估计在二三十年后,人们可能会遗憾地忘记它。小说中又有解释说:钵扎是一种由小米发酵制成的传统饮料,据说这种浓稠的饮料气味香郁、呈深黄色、微含酒精(有解释说是三度的酒精,可是卖钵扎的绝对不予承认)。
  我想起来上海的酒酿,那是童年的时候,在我好婆房间里睡午觉,梦中听到弄堂里有人在叫卖的酒酿,好婆下楼,不一会儿,我们几个小孩子起床,欢天喜地围到底楼灶头间的方桌旁边,一勺一勺地吃刚刚从挑子上买进来的酒酿。那是纯正的甜,没有香精和糖精,吃下去眼目清凉。母亲回来了,好婆让宁波来的女佣把酒酿煮开,打个鸡蛋进去,好吃!至今难忘。
  可是钵扎和酒酿不一样,好像在温暖的环境里会快速泛酸变质,酒酿可以放一天?不过还没有到第二天就都被我们吃光了。而钵扎,在奥斯曼帝国时期的伊斯坦布尔,店家只有在冬季出售。后来共和国成立了,伊斯坦布尔的钵扎店在德国啤酒店的冲击下全都关门歇业了。只有像麦夫鲁特这样的小贩,在街头挑着担子,叫卖这种传统的饮料。到了冬天的夜晚,在那些铺着鹅卵石的贫穷、破败的街道上,钵扎便成为这些小贩们的营生。
    钵扎背后是一个逝去的时代
    在小说里,喜欢钵扎的土耳其人还真不少,总是在夜晚黑暗中的老街上,在一些陈旧的公寓房子旁边,买钵扎篮子就像一个天使一样从天而降。这是一个底下拴着一个小铃铛的草篮子,里面会有写着购买要求的纸条和现钱,竟然常常还会出现赊账的客户。然而无论是现钱还是赊账,麦夫鲁特都会把钵扎稳妥地放进草篮子,撒入肉桂粉和鹰嘴豆,然后摇响草篮下的铃铛。接下去“便享受地看着草篮被拽着渐渐升高。有时,篮子会在风中来回摇摆,刮碰到窗户、树杈、电线、电话线、楼间的晾衣绳,篮子下面就发出和谐悦耳的铃铛声。”
  这就是当年的伊斯坦布尔,伊斯坦布尔的生活和市景。那里小马路上的肮脏、杂乱,有一点像我小时候的上海。可这一切都是美妙的,亲切的,甚至连同那时候的上海,早上会有洗刷马桶嘈杂的声音,都是我思念的了。可是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?
  真要命,这个钵扎让我想起来很多遥远的东西,无法放开。早上我想起来后门口阿福老头在扫弄堂,接着是磨剪刀的、箍碗的、爆炒米花的、买毛栗子的等等等等。整条弄堂忙得一塌糊涂,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,老家花园外面的竹篱笆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水泥墙,小弄堂变成了大马路,我沮丧。
    处处寻不到的钵扎
    抬起头来看了看左边的老夫妇,我想问他们有没有过去了的,一想起来就感人的、忧伤的、不能丢弃的东西?我发现他们正在讨论感恩节要送给孙子们的礼物。右边的女孩子没有看手机,而是和一个男孩子在接吻……
  钵扎,钵扎在哪里啊?我站立了起来,一步一步走进黑暗当中。这里已经很晚了,几乎没有行人,一种既孤独又陌生的感觉包围了我。我想起来了,萨凡纳是南北战争以后留下来的极少的老城之一,周边都是昂贵的古老建筑,很少现代化的高楼大厦,应该可以有草篮子从小窗子里降临下来。我这是做梦了,糊涂了,萨凡纳有她自己的历史。我看到是高傲,却遥远。
  顺着中央大道,徒步来到了一家叫“粉屋”的著名餐馆,老公和儿子已经点好了菜肴在等我。靠着巨大的窗户坐了下来,看着一个熟练服务小生端上来一大盘新鲜的牡蛎,我说:“我吃不下,我要钵扎。”
  我要钵扎,回到美国东部的华盛顿,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钵扎。看见一家阿拉伯的咖啡店,一脚踏进去询问,里面的服务员好像听到的是笑话,他大声讥笑地招呼他的同伙说:“这个人要找钵扎啊,谁还会有钵扎?”
  又一家阿拉伯餐馆,我小心翼翼地吐出“钵扎”两个字,那里的人竟然凶狠起来,一边说:“没有!没有!”一边把玻璃大门在我的鼻子前面关上。
    钵扎见证的人生变幻
    儿子说:“大概是因为宗教不同,千万小心。”这才想起来《我脑袋里的怪东西》这本书,讲到过不同的信仰。
  钵扎在哪里?我还是要找钵扎。我开始打电话询问,得到的都是“没有”,“没有”,“没有”。
  我不甘心,可是找不到,我好像中邪了,放不开钵扎。通过熟识的熟识的再熟识的一个人,终于找到一个土耳其老乡,他叹了口气回答:“我相信在美国找不到钵扎。不会有!”
  “只有在土耳其,会有公司灌装在塑料瓶里出售的钵扎。但那是不一样的,好像罐装的饮料,经过机器制造的,不是手工做的。”
  我无语。想起来在小说里作者专门把主角安装在一个卖钵扎小贩的身上,这是很要紧的一件事情,这个小贩走街串巷带出来了很多故事,左派、右派,还有一位银发老者常常出来谈话。这些人都喝钵扎,就是在土耳其最混乱的时候,人们也要喝钵扎。这些喝钵扎的人,有的发财了,有的当官了,只有小贩麦夫鲁特还在卖钵扎。在他叫卖钵扎的时候,感觉到实在是对自己的呼喊。
    祖先留下的东西是神圣的
    钵扎到底是什么?它是他们祖先家传留下的东西,这种祖先留下来的古老的东西都是神圣的。
  这是作者想要人们记住的“钵扎”,因为这是祖先留下的饮品,卖钵扎的叫卖声让人们想到了这一点,就好了。
  摘录小说里的一段话:“今晚喝了酒,其实本不想买钵扎,麦夫鲁特。但是你的声音太感人、太忧伤了,我们没忍住。”
  这里作者想让大家知道,把钵扎卖出去的正是小贩的叫卖声,这实在是一件神圣的事情。小贩麦夫鲁特不是一个大人物,也没有远大的理想和目标,但是他的一生实在是有意思的,最后也搬进了大房子,对于钵扎,他说了:“我会永远卖下去的。”
  就好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,追求的是自己的钵扎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责任编辑:李晓慧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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